长江十年行｜赤水河渔民和他的三条船

写在前面

长江，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自唐古拉山的冰川发端，奔涌六千三百余公里，枝繁脉盛、河湖共生，横贯华夏大地。

长江非一江，水是千万水。

2016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号角吹过江面。贵州即刻行动，全力守护“一江碧水向东流”。

长江十年，贵州做了什么？十个贵州故事，讲述长江本身。

十年一横，十年一竖。山仍坚守，水仍奔腾。有些篇章已重新书写，有的人生还在继续。

自记事起，50年来，贵州赤水人向英俊开过、坐过无数艘船，但有3条印象最为深刻。

第一条，是父亲亲手制作的木船。

向英俊生在河边，长在浪里，一家以打鱼为生。在家中，向英俊排行老三，从小，他和大哥就常跟着父亲上船帮忙捕鱼。“船是我们的家，河赠予我们生存的资本。”

靠水吃水。初中毕业后，向英俊也成为了一位渔民。

第二条，是他20岁前后，用七八千元存款买下的属于自己的第一条机动船。

他清楚地记得，这条船有9米多长，约50公分宽，启动后柴油机突突作响，顶棚一搭，便是一个移动的家。

“傍晚五六点下网，守到深夜十一二点，我就歇在船上。第二天，天微微亮时，又起来收网，赶在集市开张前把活蹦乱跳的鱼摆上摊。”向英俊用手比量，自己捕到过最大的鱼有1.6米长，而赤水河里的鱼儿娇贵，若是上了网、久不取出，就有可能鳞伤鳍损，因此若是看到鱼儿上网，就要及时将它们取下。

周而复始，晨昏往复。

除了每年5个月左右的休渔期，再除去约1个月的涨水季，一年中有半年，向英俊都这样度过。收入不算低，可水面的日子不安稳，风浪无情，暗礁难测，每次出船，家人们总是提心吊胆。

第三条，是40岁那一年，向英俊成为巡护员后驾驶的冲锋艇。

赤水河赤水段长73.9公里，是贵州境内面积最大、保护监管责任最重的河段。

2016年左右，赤水河因过度捕捞日渐消瘦，珍稀鱼类踪影难觅。原农业部发布《关于赤水河流域全面禁渔的通告》，在赤水河河面激起千层浪。

渔船及捕鱼设备等征收补偿，3年过渡期补贴，创业启动资金，免费技能培训……

当年9月，向英俊和同乡镇的十几位渔民签下退捕协议，由政府统一征收补偿捕鱼设备。在赤水市人大常委会的协调与监督下，赤水河流域赤水段138户渔民转产工作如期完成。

根据《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赤水河赤水段捕捞渔民转产转业工作方案》，向英俊拿到了20多万元的补偿。

“我与赤水河相处了数十年，一石一水，都非常熟悉。再加上当渔民时积累的经验，知道哪里可以下渔网。”上岸后，因其熟悉赤水河，当地渔政站巡护队向他伸出橄榄枝。通过学习，他考取了游艇驾驶证，当上了渔政巡护员，正式成为了一位“护渔人”。

2017年1月1日，“十年禁渔”率先在赤水河实施，比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全面禁渔早了4年。

清晨7点左右，向英俊便和队员们开着冲锋艇，向着上游方向开展巡护，一来一往，几乎要花上一整个上午。“禁渔”开展的前两年，是工作任务最为繁重的时候。随着宣传工作不断深入，群众护渔意识日益增强，巡护队遇到的违法行为也越来越少。

科研监测显示，赤水河鱼类资源量逐渐恢复，鳗鲡等消失多年的珍稀鱼类重现赤水河。

赤水河畔。天眼新闻记者 张丽 摄

除了巡护工作，向英俊还常协助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到河中采集样本。

同样是下网，从前是为生存而伤害，如今是为保护而接近。跟着研究员们出船多了，他渐渐对那些“打了半辈子交道却只叫得出土名”的鱼儿，有了全新的认知：“原来它们都有正式的学名。”

偶尔巡护间歇，他泊艇靠岸，水波平阔处，还能看到鱼儿跃出水面，“好像鱼也知道我在守护它们，在跟我打招呼一样。那种感觉，真的是无法言喻的惊喜和成就感。”

也正是这些细碎的瞬间，让他一点点读懂了“上岸”二字的重量。

“上岸时，只是听从安排，实际上心里并不真正明白为什么要离开那条船；上岸后，才渐渐懂得禁渔对生态、生态对人类的意义。”

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与赤水河打了50年交道，向英俊眼中的赤水河在这些年有了明显变化：“以前一涨水，岸边垃圾成堆，看到的鱼又小又少；现在，多年不见的珍稀鱼类，以‘更多’‘更大’的姿态回来了。”

三条船，从木桨到螺旋桨，从捕到护，赤水河畔，向英俊与鱼的故事还在继续。

天眼新闻记者

文字 周睿 陈祖嘉

视频 赵哲铭